■《历史的瞬间》

作者:陶晋生

出版社:九州出版社

对那些曾经血肉之躯的记叙,除了专业的考据和论证,或许应当有更为多样的表达,比如文学性的叙事

余涛

作为一种相对不实用的知识,历史学总会给人一种刻板、陈旧、甚至散发着霉变气息的印象。然而近些年来,普罗逐渐开始发现历史其实有着更为有趣的讲述方式。当、以及(石悦)、新垣平(宝树)、二混子(陈磊)等人通过电视、小说、漫画等各种形式,给人带来不一样的历史观感,以至于形成现象级话题时,专业的历史研究学者也在专业写作之余,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讲述历史。

定格历史的瞬间

那么历史究竟是什么?它应该不仅是散落在黄土中的砖头瓦块、复原于展馆的鎏金嵌银、藏匿于故纸堆中隐秘而晦涩的文字,而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物真正做过的事情。古人有亲朋故旧、有仇敌(节制使快乐增加并使享受加强。——德谟克利特)对手、有正襟危坐、有嬉笑戏谑、有高头讲章、也有俚语小词。对这些曾经血肉之躯的记叙,除了专业的考据和论证,或许应当有更为多样的表达,比如文学性的叙事。正如张宏杰所言:“文学如酒,历史如茶,都是生命不可缺少的。文学之樽中是源自生命本能的冲动和热情,历史之杯中更多是理智和清醒。”

在中国文化中,文与史本身并不分家。关于文学和历史关系的这种表述,应当也可以用于陶晋生教授《历史的瞬间》一书。这本小册子所要做的,就是让历史学家用“相对通俗的方式,写出十至十二世纪中国的几个瞬间发生的故事”。

宋金辽三朝所处的时代是我国历史上的重要时期,陈寅恪说:“华夏民族之文化,造极于赵宋之世。”自晚唐到宋朝,中国文化步入了全盛时期,商业兴旺、技术革新,物质文化迅猛发展。城市勃兴、贸易空前,艺术审美水平走向成熟,向平民思想靠近的都市文化兴起。文官制度走向发达,政治与社会高度稳定,费正清将其称为“高原”式的时代。

不同视角下的宋辽金

但宋朝也是繁荣与危机并存的时代,虽然经历了黄仁宇所说的“大胆的实验”,最终也未能够阻止宋朝的覆亡。儒学在此时发展到了极致,成为正统的理学思想却逐渐走向禁锢与僵化,政府机构人员走向臃肿,军备疲弱却开支庞大——据查,宋朝对外所纳的岁币仅占政府预算的2%,而军队消耗了政府近80%的开支。事实上,宋朝军事积弱不振已是定论,在外交等方面的表现也不及前朝。

所以,站在契丹、女真一方来看,可能也只是在文化上达不到宋朝的发展水准,其收取的岁币不但严重削弱了宋朝在统治上的优越性,在心理象征意义上的负面效应远大于其经济支出带来的影响。如一度出使辽国的礼部侍郎富弼所言,“中国所有,彼尽得之;彼之所长,中国不及”。辽金早已不是古代的“夷狄”,应当认真对待而不能掉以轻心。大量史实也证明辽金在制度建设、组织能力、外交手段、政治决策等方面,都有了长足的进步,早已不是昔日“单纯的野蛮人”或“游牧民族”。只不过这种对辽金的简单认识,即便到了现代也并不鲜见。

也因此,从《历史的瞬间》中,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对宋辽金时期不同角度的叙述。于皇室方面,有完颜亮、述律皇后(民间熟知的萧太后)的日常生活或朝堂决断,有忽必烈大开宴席举办化装舞会的奢华排场;于文士方面,有苏轼、苏辙间遥相唱和的兄弟情深,有沈括出使异国时对宋朝的赤诚之心,有频繁见诸诗词歌赋中的科举制度;还涉及歌姬、舞伎、乐师、情侣等普通百姓的大众趣味乃至音乐会、缠足等风土人情;在战争方面,则记叙了完颜宗弼(兀术)的赫赫战功以及岳飞挥师北伐、虞允文采石之战等等,作者甚至还对霹雳炮这种当时的“大杀器”进行了重新考证。在这些对丰富但又琐屑历史瞬间的定格式记叙中,我们感受到了汴京酒楼文士登第瞬间的狂喜,士大夫观赏歌舞时的陶醉沉溺,也似乎看到了雄州府衙内墙头的慷慨题记,采石战场上燃起的大火。

还原历史本来样貌

历史是国家的记忆,但归根结底还是对各类人物所作所为的探究。如果说有宋一朝乃至后世,在街头坊间出现频率最高的少数民族将领,应该非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完颜宗弼莫属。在坊间,他被叫做“金兀术”。作为岳飞最大的敌人、金国的统帅,他为民众所熟知的经典形象却是一个常败将军,最终被南宋将领牛皋所气死。

这种对岳飞的颂扬和对兀术贬损,从南宋后期说书艺人于茶棚酒肆的说唱开始,自元朝立国之后借助杂剧而广为流传。比如,孔文卿《地藏王证东窗事犯》、金仁杰《秦太师东窗事犯》等。到了明朝成化年间,更是有了长达35出的以岳飞为题材的《精忠记》。清初钱彩、金丰编订的历史小说《说岳全传》以及后世根据小说改写的《说岳通俗演义》,逐渐确立了兀术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负面形象。其中的原因,当然与朝代更迭、主流叙事、借古讽今等事由相关。

然而,历史上的完颜宗弼并非如此不堪。

在宋人的正式记载中,宗弼首先是一员身先士卒的猛将。黄天荡战役前夕,他在镇江上山观察阵势,几乎被“伏兵所擒”,在战役中还被宋兵以强弩射中左臂。而从《金史》的相关表述来看,完颜宗弼虽然在某些战役上确有败绩,但并非“常败将军”——史料显示,南宋诸将和宗弼交战几乎是胜负参半的。宗弼首能够以一己之力应付南宋的攻伐,足以证明他的军事才能。更何况,局部战役的胜负,始终没有动摇金人在整个宋金战争中的优势地位,宗弼在军事上的才能和贡献,为后期的金宋和约打下了一定的基础。

况且,他不但“在军事方面东西,抵挡南宋的北伐,在政治方面也颇有手腕”。在朝堂之上,宗弼是一个沉着老练的政治家。在金朝的权力斗争中,他始终拥护王室中央集权,通过适时的结盟和背叛,剪除了朝堂中的主和派,“都元帅、封太保、领行台尚书省”,集中权力于中央政府,权势极盛。

1141年,宗弼一手促成了南宋和金朝之间的和约,确立了金宋之间的君臣地位,迫使赵构称臣纳贡。事实上,宗弼的丰功伟绩也在后世流传,只不过并不在主流文字和话语中。在后世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故事中,宗弼是他们的大英雄,其声名超过了历代将相。在东北民间,也有不少记载宗弼足迹、坟墓等的传说神话。它们对宗弼的美化,几乎使其到达神人的地步。

可以想见,从金人的角度来看,完颜宗弼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出色的政治家、军事家,最终他能官至丞相,集文武大权于一身,号称“太师国王”,可见其对金朝所建有的大功,也无怪乎被女真族视为大英雄。野史巷议中对兀术的丑化,对《金史·宗弼传》似有似无的忽略,各类艺术作品对岳飞的喜爱和赞扬,多多少少是借助了主流话语,满足人们的美好想象和心理需求,而完颜宗弼的真实形象其实是受到歪曲的。

历史学不仅是史料学,更要有正确的史识和史观。如非意外,和兀术一样的历史人物,还有很多。在倡导民族团结、确立正确历史观的当下,这种对历史记忆尽可能客观、公正地进行还原的任务,应当是史学家的责任之一。

在2001年的一场讲座中,陶晋生教授回忆了自己的学思历程,按照他的说法,文学是其自幼的爱好,选择历史这一学科,则是受父亲(陶希圣)的鼓励和影响。但直至暮年,他对历史学的研究才有“豁然贯通”之感,“深深感觉昨日之非,却并不觉得今日之是”。

毫无疑问,历史研究是一项重要而长期的工作。中华的悠久历史留下了浩瀚的史籍和资料,需要人们去找寻和整理。但历史学并不总是佶屈聱牙、一本正经的,专业论述和文学性叙事的交融,让我们发现,“历史比小说更有趣”。

一语越千年,谁谓古今隔。

责任编辑:王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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